文/ Garfield Cat  图/ 小林

  注:Garfield Cat君是我在下梅村有缘结识的,一位专门研究武夷山茶文化的人类学专家,这天发来约定了的《梅花落下的村庄》一文,流畅自如,旁征博引,文笔美妙,娓娓道来。读之大喜过望,以照片和之。

  下梅,一个座落在山坳间的小小村落,却同时拥有好几个不小的头衔: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的景观组成之一、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以及吸引我来此地的“万里茶路的起点”。
9月下旬,武夷山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一下火车,外面的高温使人异常的烦躁。匆匆解决了午餐,我立即坐上一辆面包车,直奔目的地——下梅。由于村落并不在武夷山景区内,下梅村目前的交通还不是很方便,并没有专门为游客服务的区间车。因此去的办法只有一种,要么自己花20元包一辆面包车(倘若天已晚了,就得花40元,因为司机可能回来时拣不到人),要么等够了5个人再走——司机每人收4元。下梅村的村民来城里也是坐这种车。

  一副倦容终于到了村门口,听到潺潺的水声已感觉清凉了几分,村口一根石柱上残留着 “以粮为纲”的标语,像是过气的戏子,在已无看客的戏台上落寞地站立着。和它寂寞相伴的,是村口横跨当溪的祖师桥,这是下梅繁盛时各行业帮会为祭祀本行业的祖师爷而筹钱共同建立的。旧有的祖师桥早已在文革中被拆除,如今新盖的是一座四角翘檐的二层木楼,飞檐直伸向青碧色的天,倒像是一座简陋的戏台。侧耳倾听,依稀传来木工挥动板斧凿木的声音、铁匠铺铁锤的叮当声、拉扯风箱的呼呼风声……它们与梅溪里的排工号子一起,都一同被卷入了时光的洪流里。祖师桥兀自伫立,旧时社会号称“百艺”的手工艺人却几乎销声匿迹。

  悠悠的当溪水缓缓流过,将下梅村分为南北两条街,沿街依然保留着30余幢清代民居——粉墙、青瓦、马头墙、装饰在门罩、窗楣、梁柱、窗扇上的砖、木、石雕,让人疑是置身于江南水乡深深的巷子里。猛一抬头,雕花的木窗后面探出半张俏丽的脸蛋,眉目流转间有种醉人的风情;怕负了那“暗里回眸深属意”的凝重,你只得埋首转回那曲折迂回的巷道,猝不及防地,一位丁香一般结着愁怨的女子,在你还在失魂落魄时,伊人却已飘然远逝……

  临河的廊道上,拣茶女的倩影倒映在河水里,流光溢彩像印象派的油画。

  晚霞躲云偷看,那结伴归来的浣衣女子。

  渐渐地,你能体悟到,这里——也只有这里才能是柳永那样的风流才子的故乡。罢了,罢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谁能说柳永的词里,就没有饱含着乡愁呢?

  沿河的廊道上,用长木板架设了坐凳,还用碗口粗的木柱沿廊道直立溪边的廊柱横架成了坐凳的靠背。“美人靠”是村民们休憩、品茶、谈天的公共场所,然而在这个炎热的午后几乎看不到人影,连当溪里的鸭子也躲进了石桥的阴影里,只有两三条土狗横卧在临河的街边打着盹。这里的狗对游客早已见惯不惊,听到脚步声只瞄你一眼,头都懒得抬,并不怕生。

  我下榻的旅馆是村里唯一一家民居改建的对外接待的旅馆,名曰“仙美酒店”。听名字大概会让人误以为老板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然而名叫“仙美”的老板却是不折不扣的七尺男儿。这座小楼也是全村最高的一幢建筑,以及当溪两岸唯一的一座砖混建筑——因为自98年“世遗”申报成功后,作为武夷山世遗的一个组成部分,下梅村即被要求沿河两岸建筑保持原貌,村民不得擅自修建。仙美酒店建在98年之前,为了与村落的整体风貌保持和谐,外部也装修成了明清古民居的风格。从强烈的阳光中走进阴凉的店内,光线一下还没调整过来。然而一片殷红已抢先映入了眼帘,是柜台内一坛坛的杨梅酒,少说也有二十坛。渐渐地,周围瓶瓶罐罐里的蛇酒、茶叶,袋装的红菇、黑笋等土特产也在光影中浮现出轮廓——这些东西倒是景区内满街都在叫卖,唯有杨梅酒却是农家自酿的,非得要在但地才能喝到这种味道。每年五月份杨梅成熟时,武夷山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进山采摘杨梅来泡酒喝。由于野生杨梅太酸不宜新鲜吃,拿来泡酒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于是泡制杨梅酒也成为了山民们的一大风俗。顺着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木雕花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里让我蓦然生出“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的遥想。进得三楼的房间,“吱呀”一声推开窗户,青白色的天空下灰瓦屋顶密密匝匝,一片连着一片,高低错落有致。一墙之隔的是全村规模最大的建筑——邹氏祠堂:翘角的屋檐上,蹲了几十上百年的瑞兽仍忠于职守地守护着古老的院落,大门顶上雕刻精美的“门当”,历经风雨的瓦当仍不声不响地展示着邹氏曾经的显赫。

  下梅邹氏,在康乾时曾是闽北一带赫赫有名的巨富,根据《崇安县新志》记载:“康熙19年,武夷岩茶茶市集崇安下梅,每日行筏三百艘,转运不绝。经营茶叶者,皆为下梅邹氏。”《邹氏家谱》载:“邹茂章偕壮游闽北、闽固产茶之区,而武夷七十二岩茗种尤甲天下。公与伯兄共治之,走粤东,通洋艘,闽茶赖以大行,公悃幅无华,品核精详,无二值,无欺隐,且不与市井较铢两。以故洋人多服之。洋人售公售制获异珍所至,辄信偿其利,由是家日饶裕,为闽巨室,爰卜居于崇安之下梅里。设立义渡,创造石桥,皆不惜重资,以便行旅,予近宦於闽,道经崇邑之赤石、梅溪诸处,备见之焉”。

  邹氏祠堂建于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占地约200多平方米,为砖木结构。由邹氏茂章、英章史弟合资修建。祠门饰有“木本”、“水源”的篆刻砖装,意即宗法血缘有如木之本、水之源,生息相关。祠门前设有拴马石,抱鼓石,供前来祭祀始祖的后代驻停。祠内供有祠规、家祠史略的碑刻。主厅敞开式,两侧为厢房,楼上为观戏台。前廊为精巧木柱拱架,造型别致,可悬宫灯、花灯。无意中瞥见我脚下天井里一方小小的“排水口”,竟被主人独具匠心的装饰城了一枚铜钱的形状。如今,“铜钱”已经爬满了青苔变得难以辨认,繁华如水毕竟东流去。而在祠堂不起眼的一角,一张写在红纸上的“吉鼠”(今年是鼠年,将“吉”、“鼠”二字和写在一起,以讨吉利),倒让我感觉到了邹氏族人的新鲜活力。

  暮色中的邹氏祠堂引人生出无数的慨叹:这是一座因茶叶而兴,也因茶叶而衰的古村落。尽管当溪水依然缓缓流淌着,却已不见了昔日里舟来楫往、南下北上的热闹与喧嚣。“鸡鸣晨光兴,祥云夹出千灶烟”,从下梅村流传的这首民间歌谣里可以想见当年的繁荣,这里曾经是闽北至莫斯科的万里茶叶之路的起点,曾经吸引了晋商甘冒性命危险南下买茶。载满茶叶的船只从这里出发,过广西分水关一路北上,以中俄边境的恰克图为中心,横贯欧亚大陆。而如今,这里仅剩下这些古旧的建筑群供游人去凭吊那逝去的繁荣。

  在下梅住的日子久了,渐渐地也学会了品茶。除了名声在外的“大红袍”以外,水金龟、白鸡冠、铁罗汉、黄观音、半天腰等等名字也能如数家珍,尤其像“不知春”这样的名株,光听名字就已经美煞人。闲下来时,手中总能捧到一杯酽酽的武夷岩茶,杯如胡桃大小,袅袅的茶香在白瓷的杯中绽放、升腾……武夷山人喝茶讲究,三只手指牢牢地托着杯子,且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三龙护鼎”,若是女子再微微一翘兰花指,另一只手再翘中指一托,风情立时便有了。秋老虎渐渐没了威风,山里的秋意却愈发浓烈。习惯了晨起站在阳台,手捧一杯热腾腾的岩茶啜饮,那还未完全散去的雾,透过晨雾的朝霞洒在层层叠叠的屋顶瓦片上,激起一片迷蒙的金色光芒;下雨时,倚在窗户上或靠在河边的廊桥边听瓦上的舞蹈,雨帘中有燕子轻快的身影,一闪就飞进了屋檐下面筑的巢;顺着青石板的石阶走下去,就是悠悠流淌的当溪了。顺着溪水流出去的茶叶,茶叶贸易换回的白银,还有那居住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的喟叹……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除了地方志中的官方记载外,也能听到一些村野传说,传说大多具有玄幻色彩,却让下梅村的历史的更加鲜活起来。这里流传最广的是关于邹氏之妻——张氏,村里人一般尊称“茂章伯母”的各种传说:村民民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是如何由一个大户人家的丫头,戴着嫁妆——藏在火炉里的瓜子金嫁到邹家,使邹茂章有了做生意的本钱;经过她的手摸过的茶叶又是如何地好卖,邹家的产业就是在她手里兴旺起来的——她后来在晚年洗澡时才被丫鬟无意中发现是条鲤鱼精;以及邹茂章出门经商时,她如何守在当溪边,日夜思念,每夜将灵魂附在一尾鲤鱼上一路跟随着丈夫……多年以前的夜晚不知是否也和今夜一般月光皎洁,“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千百次的上妆卸妆,千百次的失神轻叹,如花美眷又如何抵得过逝水流年?终于忍不住推门下楼,悄悄走出深宅大院,倚靠在当溪旁的美人靠上,望着水中摇晃的月亮影子,心儿也被摇碎了。“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与其在江口守空船,倒不如将身化作了鲤鱼,追随夫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