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安说,让我们把爱一次耗完。
你是否相信这世上确实有另一个自己?就像日本动画片中娜娜和奈奈一样,这个世界上也许有很多人能够巨细靡遗的了解你的过往,可是有谁能够真正理解你?了解和理解最大的区别是,即使一个人知道你的所有,可是他不见得能够理解你。而有些人仅仅是一个眼神,就看透了你的逞强。
图安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图安对我说:“拾叁,你一定要写下去。将我们生命中的所有破碎,用你能够穷尽的一切言语写出来,有一天总会抵达你想要去的地方,不是用脚,而是用笔。”
当我在一点点接近敦煌的时候,当青海湖曼妙的倩影慢慢从眼中淡出。我想到你,图安。
有一部电影叫<Girl Interrupted>,中文译名《被禁锢的女孩》,而实际上应该叫被打断的女孩。 里面的主演是德普曾经的女友薇诺娜,和安吉丽娜茱莉。讲述的是一家精神病院里的女性患者,他们都是边缘性人格障碍的患者。在我看完这部电影的一个星期里,我都在反复听这部电影里的一首歌<The end of the world>。薇诺娜在片中的谨小慎微和战战兢兢,与茱莉的癫狂冷漠,也许就是在成长过程中的我们自己。严重创伤之后的叛逆和疯狂,以及害怕和冷漠,被这个世界打断的女孩。
图安说:“小时候我看过一本小说,封面写着这样一句话,不白的白天,暗涌的黑夜,我看得到我的颜色,一个干净的孩子,没有绝望,因为破碎,仰望天空。”我和图安在我父母刚刚离婚之后认识,那一年我13岁,刚刚上初二。经常在一个版面幽暗的文学网站发帖写东西,她比我大一岁。我们认识一年后她就离家出走去了上海,因为无法再忍受父亲的忽略和冷清的家庭。而我厌倦了再当一个父母各自成家的拖油瓶,毅然决然的接受他们要送我去北京读艺校的决定,接过命运的单程车票,独自北上。那一年,我们14岁。图安说:“拾叁,我在成长的路上等你。”所有的愤怒和创伤,都在岁月深幽的走廊里隐隐啜泣,没有人能够回答我们,为什么一切变成了这样。在你年轻得甚至懵懂无知的时候,如何去对抗生命中残酷的黑暗。图安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在被这个世界粗暴的打断之后,一切甜美的表象又如何能够粉饰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干瘪的心。
我最爱的女性作家三毛在遗书中写道:“当敦煌飞天的时候,我要想你。”
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敦煌吗?图安,这是你想要来的地方,当我在一点点接近那里,我们留宿荒凉的城市,穿越戈壁,再翻过当金山。在风尘仆仆和热浪直面扑来的西部,我思念你。

班车在黑马河停下,据说黑马河的海拔比哈图的还要高。预订的客栈距离黑马河镇还有13公里远,下了班车之后我们三个人就一脸茫然了。思思打电话给客栈老板旦切大叔,他居然正好在镇里采购,说着就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藏袍的男人笑着向我们招手。看着旦切大叔那身厚重的衣裳,我更觉得冷了。旦切大叔叮嘱我们湖边没有什么吃的,虽然他家里做饭,但是想要买干粮什么的最好就在镇里置备好。我们走进一家铺子里买干粮,那种小店绝对是城市里见不到,像是小时候老街里的小卖铺,各种杂七杂八的食物都有,更是很多我没有见过的藏族食品。说句良心话,藏族的饮食,真的没有那么好吃,也许是因为长年地处高海拔地区,条件艰苦,更是没有什么美食了。这个时候我接到一个叔叔的电话,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问我在南京工作的怎么样,上次我回家跟我爸说并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他说想帮我介绍工作。让我给打哈哈过去说现在正忙给挂了,到黑马河为止,我都没有告诉我爸,我已经辞职了。长年累月的缺乏沟通,像是一道鸿沟,横亘在我们父女之间。
旦切大叔开着他的小面包车就把我们拉到了他的客栈,一排藏式帐篷,和两间小屋,就是旦切大叔的客栈了。条件非常简朴,没有自来水,更没有洗浴的条件,电也是自发的。青海湖实在太美,虽然这一片儿已经没有油菜花田了,但是却更加突出青海湖本身。青海湖的美,像是人们心中的泪。旦切大叔自夸说他家客栈是最靠近青海湖的客栈。
一下车往屋子里一走,就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我惊叫着去拥抱狸空和大美,跟见着失散多年的姐妹一样。跟她俩自从西宁分别,已经过去两天的时间,俩姑娘一脸饱经沧桑的样子跟我说:“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一路多么坎坷,简直历经生死啊!”
话说她们租车环湖的过程中,有一段儿实在骑不动了,眼见着天就要黑了。这个时候过去一辆拖拉机,她们也是预订了旦切大叔家的客栈,拖拉机上坐着两个人,其中只有一个女人只会一点点汉语,她们就拦下拖拉机说能不能搭个车把她们拉到旦切大叔家。拖拉机主人也同意了,她俩就吭哧吭哧把自行车抬上去,拖拉机开了很久,越开地儿越不对,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拖拉机也觉得估摸着拉错方向了,就把她俩往车吓推,让她们走,还勒索她们说给钱,不给钱就不还车。俩姑娘见他们人多示众,车也在人手里,只好掏钱。又吭哧吭哧骑车,不过最后好不容易还是找到了旦切家。
我问她俩说,你们还环湖么。大美说,不如杀了我吧。
我们在互诉分开之后的悲催史的时候,外面开始下起了雨。我撺掇他们别骑车了,跟我们一起搭车去敦煌。她们也觉得这车是没法儿往下骑了,可是自行车得还,还得返回去拿行李。最后决定我们先走,回头再在敦煌回合。等我们七嘴八舌的商量好行程的时候,就听见思思在外面喊说,快出来看彩虹。
只见一道十分明晰的双道彩虹,似乎站立在远方的水面之上,美的无处遁形。图安,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双道彩虹么?因为颜色浅的那一条,是另一条的倒影。我又想到09年的纳木错湖边,你在我之前不久才走过那条路线,我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睡在一间平板房里,晚上屋子里缺氧,我感冒很严重,头痛欲裂,只听见屋子外的风声。七月底我返回拉萨,你已经回了上海,你告诉我,你怀孕了。我立刻买机票去找你,坐在手术室外我全身冰凉。你出来的时候对我说:“拾叁,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那一天,是八月一号。
哪里会有人死了,却连墓碑都没有。可是你知道你无法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残酷得连你自己都是苟活,你说,你才19岁。你没有能力,更没有勇气迎接这个孩子。在前途和这个生命之间,你懦弱并且自私的选择了前者。两千七百公里,从昆明到拉萨,你爬一米高的大货车,你餐风露宿,一路的奔跑、攀爬,这个生命一直在你的小腹中蛰伏。它保佑你一路,你的手心开始长出一颗细弱的黑痣。图安,你伸出左手给我看,我还笑着伸手去抠它,说不会是弄脏的吧。你沉默,没有说话。
在高速公路转弯,你第一眼看到拉萨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布达拉宫被一层金光笼罩,你一回头,就看见一幅双道彩虹。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祥兆,一定是冥冥之中有人指引你来到这里。在拉萨的第二天,你得知自己怀孕,天崩地裂。而那时,我正在然乌湖边,计划着拉萨还距离我八百公里。图安,这高原的湖边,我想起你;这双道彩虹,我想起你。青海湖,治愈了我最为深沉的梦魇。那么,你呢?
仓央嘉措写:“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
夜里的青海湖边冷极了,格外安静,只能隐约听见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的马达声。我们一帮人,摸黑去湖边看星星。满目星空,似乎就在伸手之间。忽然有一颗流星划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流星,大家后知后觉的大喊着愿望,大美说求男友,我说求靠谱男友,狸空说求内涵男友,就剩迪奥晾在旁边。我们就鼓捣他说,不然你也求男友吧。不经意间,又是一颗流星划过。大家仰着头,齐喊,求男友。实在太冷,我披着抓绒睡袋,穿着拖鞋。谁也不愿意开电筒,打破这光的寂静,一行人又说说笑笑回到旦切家。
第二天早上被歌声吵醒,走出屋外,旦切的女儿被一帮人围在中间唱歌,大家都在跳舞。迪奥更是按捺不住雅兴,上前一阵摇摆。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我心里想,猜的果然没错,这哥们儿确实是搞艺术的!一看就是专业的啊。藏族女孩的歌声明朗嘹亮,即使缺乏歌唱技巧,却还是让人觉得非常悦耳。歌舞散去之后,我们和大美狸空也要分道扬镳了。他们要搭车回去拿行李还自行车,而我们要继续搭车去敦煌。

作者:汪拾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