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绝对可以算是一个有故事的城市。
梧州是山城,簇拥喧嚣于其中;是水都,散逸秀气于其外。梧州开埠百年,这座温热潮湿的亚热带城市曾经是广西的商业要道。桂江、西江两岸承载了多少繁华,一座有着百年商埠辉煌的小城,沉淀了沧海桑田与历史变迁。在梧州,走马观花是一种浪费,要用脚步来慢踱细品,寻寻觅觅,才能发现那散落在街头巷尾的百年风味。

 


发源自云南曲靖的西江在梧州与桂江交汇,缓缓东去,这里自古就是西南与岭南交通的黄金水道,这条大江带给梧州无限商机与财富的同时,也带来每年的洪水


梧州依山傍水、闷热潮湿多雨的自然环境,铸就了梧州人倔强、乐观、不屈的性格

带着漩涡的西江穿城而过,广西东部的这座城市,襟连两广,水控三江。四千年前的上古,传说中的舜帝南巡狩猎,崩于苍梧之野,苍梧这地方,就是今天的梧州。秦时凿通灵渠,梧州遂成为陆海路丝绸之路的交汇点。汉代开始到宋朝,苍梧故郡一直作为岭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岭南文化的发祥地、粤语的发源地之一。
梧州发展的巅峰是民国时期,梧州凭借西江航运发达商旅云集,成功扮演了广西“百货出入之枢,商贾云集之地”的角色,有“半个梧州水上浮”之说。
这是一座可以称为泡在水里的城市,每年大多数的时间,这里都是潮湿多雨闷热,西江几乎每年夏天的汛期,都要把这座城市漫掉大半。继承中华民族传统惊人的强韧的梧州人,倒也见怪不怪,他们建起骑楼商街,以抵挡多雨的华南气候,在有走廊的街上摆卖南北杂货,草药砧板。骑楼的高处,通常装有铁环,等江水漫上来的时候,他们会从家里二楼出来,解开系在铁环上的小船,撑船出门,继续摆卖他们的南北杂货,草药砧板。
骑楼城,也就成为多雨梧州的一道奇观,静静地躲在梧州城的深处。作为岭南一带常见的建筑形式,骑楼在南方并不少见,但骑楼成“城”便不多见了。

 


梧州的市井生活平淡安静,舒适自如


骑楼城已有百年历史,数不清的街道交通,中西合璧的建筑精巧壮观,凝聚着梧州人的智慧和生活哲学

梧州的骑楼城位于梧州的河东老城区,其中的骑楼建筑是上世纪初开始大规模建设,二十多条骑楼长街上,矗立着五百多栋中西文化相互交融的传奇建筑和荟萃中外经典设计的骑楼。据说最风光的时候,这里拥有大小商号一千五百多家。
这里的骑楼既有欧洲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建筑形式,又有岭南文化的建筑特点。粤西楼酒家的巴洛克风格,天主教堂的拜占罗马券廊,工人医院的哥特式建筑。人在楼下穿行,晴雨无阻,尤其是华灯初上时,骑楼的住家相继点起了灯火,临街的满洲窗便映出红蓝绿花纹玻璃,令人赏心悦目,浮想联翩;还有两层中间那一圈镂花铁艺围栏,更勾勒出梧州旧时居民极具特色的水门;如果留心,还能见楼层外墙上的一道道红线,记载着历年来洪水的足迹。
梧州靠水,几乎每年都会被水淹那么几回,连梧州人也自嘲男人每年被“淹”,女人每年受“泡”,洪水对于梧州人而言就像小孩出水痘一样,来去都是必然。具有梧州特色的骑楼城正体现了这样的水浸街生活:一是骑楼靠街的柱子上都有两个铁环,一高一低,用来泊船;二是二楼凌空突兀地开设了一个水门用来逃生,如果平时人不觉意走出来肯定会踏空掉下来。一旦洪水来了,到了门口,垫上几块砖石继续做生意,洪水再高一些,就将准备好的船系在铁环上;若洪水上到没过了一楼,则打开那扇凌空设置的“水门”,跨上随水漂浮起来的船只就可以离开了。
于是年复一年,江水每年在骑楼的墙上和门上留下痕迹,又默默退去,泡着水摇着船的梧州,竟泡出了许多名人志士和富商巨贾。

老城区保存着传统的生活习惯和习俗,是梧州文化的原生态味道



许许多多上了历史的商铺,深藏在老城的深处,经营着南北杂货、诸多新奇

几千年间,先后出现了“三陈六士”为首的一批政治、经济、文化学术和宗教的精英。
这里出过汉代经学家“三陈”,陈钦、陈元、陈坚卿,祖孙三代,苍梧广信人。陈钦著有《陈氏春秋》,陈元著有《左氏异同》,陈坚卿以“文学”知名。也因此使得梧州成为当时的重镇。
苏东坡晚年被贬海南,当他从海南遇赦北归途经梧州时,写过“浔桂江流好放棹,鸳鸯秀水世无双”。
近代,这里更是名流辈出,有让后金努尔哈赤闻风丧胆的袁崇焕;有天朝悲歌绝唱的李秀成、陈玉成;有南天王李济深;还有一个纸上纵剑江湖的梁羽生,如此等等。
在历史上一一寻访这些名人,我最大的感受是,他们都在逆境中不曾屈服的强者,从来敢于挑战惨淡的人生,让生命的音符能够焕发最大的声音,这个,也是我对梧州人最大的印象。
在古时瘴气常起的蛮夷之地,在万山深处水灾频频的西江之畔,梧州人不但扎下了根,还把这里建成奇迹般的大城。
为了抵抗南方的潮热多雨,他们建起了规模可观的骑楼城,他们参拜龙母圣庙,他们发明了清热解毒的龟苓膏,他们把柏树的叶子挂在门口避邪,他们喝眼镜蛇和蛤蚧泡出来的药酒,他们熬制用奇怪草药配成的凉茶,他们还善于制造巧夺天工的人工宝石。


老城里,一位经营毛线编织生意的老奶奶


西江边长长的水边走廊,见证了多少时代变迁,悲欢离合

 

梧州独特的山水、气候和文化传统,炼就了梧州人的个性,这是一个自我疗伤能力很强的城市,梧州人很容易包了伤口忘了痛,有这种个性,多半是因为生活在那里的人,顽强、乐观、知足、安逸。
因此,西江不仅成就了梧州“百年商埠”的所有辉煌,也孕育了梧州极具特色的茶楼文化与美食。
这里到处是茶楼,每天清晨天色微亮,西江河畔的茶楼里早已是人声鼎沸,清茶一壶,一盅两件,高声细语,闲话家常。在梧州,肚子可以吃饱,但眼睛永远也过不了瘾的,所以即便是以精食著称的广东人也不得不承认“食在梧州”。
如今,在这座正在现代化的城市里,依旧闪烁着古典的单纯和日久弥坚的沧桑,这里有香浓扑鼻的纸包鸡,有微辣不苦的田螺味,有蒸汽腾腾的牛杂车仔,有轰轰作响的炒牛河,陈年老醋煲的酸猪脚越香,随意在一处不起眼的档口坐下,便有一碗真材实料的凉茶或者龟苓膏端到面前。
换一个角度来说,梧州也可以说是一座泡在茶水和美食里的城市。
此外,还有一群真正泡在水里的梧州人,这就是疍户。
在强秦南征百越之时,苍梧越人为避秦而深居溪谷山峒,确实如入了桃花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及到盛唐天下太平,溪峒中走出来的后人,因平地已为汉人占居了,于是伐木为舟,在江边讨生活,这就是疍户的由来。疍户之名,据说一叶小舟形似蛋壳之漂浮,故被称为疍户。疍户们颇受岸上汉人歧视,他们不能和岸上人家通婚,上街不准穿鞋,且没有合法居民身份。到了明代,政府对梧州靠舶桂江、西江岸边的水上疍家实行编户入藉,给予合法的居民身份,承认他们是汉族,不再视为少数民族了。
疍家以舟为家,打渔为生,摆渡为业,船舱为床,艇尾为炊,在岸边滩涂种蔬菜养鸡犬、织网、补船。疍家人一般都有大小艇各一,大艇作住宅,为起居之所,小艇打鱼及江上交通之用。千百年来疍家在江上风波烟雨中繁衍生息,形成了梧州水文化中的一支—–疍家民俗。疍民的婚嫁死葬、语言歌曲保存着浓厚的粤文化风味,疍民的水上民歌曲调悠扬,怨叹的色彩浓郁,因之被称为“叹花”。
疍家们年年拜祭龙母,龙母这是统治西江的河神。传说龙母是秦朝祖龙皇帝时之神,温姓,藤县一都水东街孝通坊人,因养育五条小龙而被称龙母,后来死在广东悦城。龙母在西江流域做了很多造福于民的好事,如带领大家耕织渔牧,整治水患,执仗护航,惩恶扬善,治病救人,乐善好施,普济苍生等。
桂林路上的龙母太庙,始建于北宋初年。每年农历正月廿一为龙母开金库,五月初八为龙母诞辰,八月初一为龙母得道诞,十一月初一为朝母节,每逢这些日子,庙里总是热闹非凡,不少善男信女和游人争先恐后来朝拜、上香、摸龙床、照龙母镜、用龙母梳、洗龙母水、喝龙母茶,往万寿龟投币,如此等等。
到了今天,这些疍户们依旧在西江上飘着,唱着的名叫“咸水歌”歌谣,有《撑船歌》:“依呀哟呵呵呵!一篙一篙撑到笃(撑到底)!去到阳朔罗(娶)六妹(女子的通称)!呀依哟呵啦!一篙一篙撑到底!去到桂林罗妹仔!”又有《礼艇歌》:“柳州杉木装龙舟(呀),龙舟装成(呀)水(呀)面浮(呀)!龙舟装成来出海(呀),南北二江任(罗)行游(呀)!”
西江一路的滩多路险,在粗犷的号子配合下,高亢激昂的歌声回响江面;唱时有领有合,通过明快的节奏与豪迈的激情,统一着船工们操作的步调,鼓舞着他们闯滩的斗志。
这些高亢的咸水歌,飘过了数不清的岁月。

梧州这城市,也如在水中歌中,透着无尽的古老神秘和历史的质感,却越来越没没无闻。只有在每年夏天,西江水泛滥漫进了城市,梧州人又开始在二楼坐船出门,在广西当地的电视台上才会偶尔提起这座古老的城市。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座上古时叫做苍梧的城市,曾经辉煌,渐渐沉寂,被江水泡过的骑楼上的痕迹依稀还在,只是大多数人都不再知道这地方。
在中国广阔的疆土上,其实有无数像梧州这样,内蕴丰厚而又默默沉寂的城市,每次我走过这些城市,总会感觉到由衷的喜爱,同时又会隐隐的担心。在当今城市化的浪潮之中,这些城市迟早总会经受现代化的冲击,只是希望,在发展的将来,这许许多多的城市,还能保持他们的特质和个性,而不至于同质化成一样的钢筋混凝土怪物。


在水上谋生活的疍户人家



多山多水多雨的梧州城,渐渐繁华,渐渐沉寂,如同苍梧山的浓雾聚散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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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林帝浣(中山大学教师 人文旅游摄影师 )